数据为王，爱为燃料：揭秘饭圈情感经济链

我们听过太多关于“饭圈”的传闻，却很少听见“圈内人”的声音。

《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进行了一场沉浸式的“田野调查”，学者马中红与唐乐水深入粉丝社群内部，通过长期观察和深度访谈，获取了大量一手、真实、未被过滤的素材，揭示了数据打榜、氪金应援等饭圈行为背后的底层逻辑。

在这里，爱、数据与权力三者层层递进，构成了饭圈完整的生物链：爱是基石，是一切行为的开端，粉丝对偶像的爱是无条件、不要求任何回报的；而数据是饭圈运作的核心机制，爱要靠控评、打榜、消费等数据来体现，由此便形成了饭圈独特的“数据文化”；权力则表明了饭圈各方力量的终极博弈，粉丝内部、粉圈与粉圈、粉丝与经纪公司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在公共平台对话语权的争夺等，爱和数据最终都交织成了一场权力争夺的“斗争”。

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书中部分篇章刊发。

为什么同一个明星的唯粉和CP粉会势不两立，甚至互为仇敌？就连海底捞的店长都知道散场后不同属性的粉丝要分开带座。如果让唯粉和CP粉坐到一桌可能会上演全武行。

在饭圈黑话体系里，“粉籍”不亚于现实社会的户籍制度。唯粉是持“一户一籍”原则的纯粹主义者，信奉“本命即宇宙中心”。唯粉们的日常工作是清除偶像星途上的一切“杂质”：从撕CP粉、撕经纪人，到撕造型师为何选错了一粒纽扣的颜色。

CP粉仿佛是持有双重国籍的浪漫移民，专营情感跨境贸易：她们在两位偶像的国界线上搭建鹊桥，将每次两人同框的日子视为隆重的建交纪念日。

主流社交平台、兴趣社区、匿名讨论区、直播间以及机场和地下车库，线上或线下，唯粉和CP粉有太多直面对方、狭路相逢的机会。在唯粉眼里，CP粉一切莫名其妙的行为都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刻入骨髓的“腐眼看人基”，在唯粉看来，CP粉是“绑架偶像，阻碍偶像发展”的有毒般的存在。

而在CP粉看来，唯粉就是冥顽不化死鸭子嘴硬，是没有共情力的“有眼不识真爱”，是“挡了哥哥（偶像）的财路”，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自私行为。

谁也不能反驳“男男CP易出顶流”这一内娱饭圈财富密码。

姑娘们争得脸红脖子粗，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而大部分时候CP粉都不占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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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粉难道不是粉丝吗？”

“明明想要的只是同时喜欢两个人，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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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身份长期过于卑微，在CP中某一方单人场活动的时候，落单的CP粉偶尔也需要伪装成唯粉才敢独自去现场。用的手机壳、穿的衣服、喝的饮料、戴的首饰、吃的零食、指甲和雨伞的颜色，都有可能成为暴露CP粉粉籍的铁证。作为一名合格的饭圈女孩，除了熟练掌握自己正主第一手的全线商务代言详情，对于“相方”（CP中的另一方）有哪些商务代言也要具备一定的知识储备，以便在线下能够快速区分出“敌我”。

哪怕喜欢同一个团，不同粉籍的人也会自动在线下按照“各家做各家”的惯例来布置地盘。不同的区域挂不同的横幅，拉不同的灯牌，抢着不同的娃娃。

如果不慎必须挨在一块儿站，也尽可能把头扭向另一侧，坚决不给对方眼神。毕竟，整日里狭路相逢，在一起相处久了，一对CP的两方唯粉和CP粉三路人马之间能够全凭气质一眼快速辨别对方粉籍：“其中一家唯粉面相上比较温柔，小家碧玉，但实际上在网络中相当能打。另一家唯粉都特别高大，高且瘦，不喜欢搭理人，但其实一对上就会发现她们战斗力不及前一家……CP粉在两家唯粉面前难免有点唯唯诺诺的，一般只敢抱团在角落里贴着边站，卑微得就像一朵风一吹连伞盖都会瑟瑟发抖的蘑菇。”

鸽子常常觉得作为CP粉的自己真的很委屈：

“明明同样都是喜欢，追星女孩谁又比谁高贵了？”

“她们不就是吃准了她们的正主也是我的正主？”

“她们可以骂我们的另一个正主，我却没办法骂回去？”

“同时喜欢两个哥哥（偶像）的人就只能自认倒霉吗？这世界还有没有公理了？”

CP粉做任何发言的时候，都要考虑到另一个正主。为了两个正主都能照顾到，她们在参与话题讨论、氪金的时候也都要注意一碗水端平（或者直接简称为“端水”）。端水之余，CP粉一般都有小号，会彼此互相提醒切记“不要舞到正主和唯粉面前”。

“舞”这个字非常传神地表达了CP粉内心既甜蜜又掺杂了一丝丝克制的复杂情绪。

舞无疑是美的，但舞也是需要有技巧的。CP粉为了心中唯美的爱情而翩翩起舞，有时候舞着舞着就忘记了要“圈地自萌”这件事。

当然也有不讨厌CP粉的唯粉，会被CP粉称为“甜唯”（反义词就是“毒唯”）。

饭圈俗语道“毒唯常有而甜唯不常有”。但是将心比心，笑笑有时候也挺能理解唯粉为什么觉得极端CP粉惹人嫌。毕竟没有谁喜欢自己偶像任何消息的评论区留言都带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偶像的任何行为都被用力解读为对另一个人进行意有所指的喊话，或对别人的喊话做出意有所指的回应。CP粉“同框即发糖，对视即上床”的种种言论让唯粉防不胜防。不仅走到哪里都跟着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会让偶像失去“哥哥独美”的空间，而且无论任何一方遇到坏事都让粉丝承担双倍风险。毕竟在粉籍里还是共用了其中一个正主，一旦稍有不慎言论，就会变成腥风血雨的几家大乱斗。最混乱的时候明明是两个艺人间的一点点误会，若艺人双方都恰好归属某个热门的CP，就会同时引燃四组唯粉和两组CP粉的“六家混战”，口水仗打到最后场面简直不是一般的混乱。

唯粉和CP粉根本的冲突缘于情感资源的排他性分配。唯粉如同独生子女家庭，要求100%的情感继承权；CP粉则是二胎父母，坚信爱能完美分割。当一位顶流的数据组公布“双人代言分流粉丝氪金力30%”时，唯粉的焦虑便找到了经济学背书，更深层的冲突在于人设阐释权的争夺：唯粉需要偶像保持无欲则刚般的神性，而CP粉则致力于证明“有情有爱才是人性”。

或许唯一的和解契机，藏在某次线下活动的荒诞场景里：当暴雨突袭导致场馆停电时，原本剑拔弩张的两派粉丝，同时点亮了手机微光。

那一刻，没有唯粉与CP粉，只有同一批被雨水淋湿的可怜人。